自我出生以来,在很多的地方住过,本溪路,王串场,西于庄,西青道,而给我印象最深的便是西北角,那是我家几辈居住的老宅.尽管小学之前在外婆家度过,我和西北角的感情却是相当的深.近几年常听家里人提起平房的生活,君住的时间不长,湘,艺又太小,没什么印象,想留下那段时光的记述,也只能靠我了.
那是一座前后两进带楼的小院,算是那门口很格局的一处了.后面的小院和楼属于一户姓白的人家,前院是个杂居,而最早只有我们一家住.老宅的地址原先叫套宝胡同5号,后来整合地段便改成了小石道大街23号.这里之所以叫小石道,好像还有一个故事.据说当年京剧大师马连良来此会朋友,怹的汽车开不进这里的泥土路.马先生生性好交,加上又是回民,便出资修建了一条石路.老住户们为了感谢怹的善举,便将新路起名为”小石道大街”.
我家迁到这里大约是民国24年,也就是1935年前后.说起迁来的原因,倒是要先说说我家的背景.我家祖居直隶沧州,就是今天的河北省沧州市.祖上据说在清朝做过官,不算大,却积下了殷实的家底,在当地也实足的是为名门.后来家道没落,到了我太爷爷那里,已经称不上什么显赫了.适逢外族入侵,太爷爷便带着全家来天津避难,谁知道两年后的”七七事变”,还是没躲开殖民.开始我家不住在这,好像是一个叫做”白塔寺”的地方.后来太爷和人做买卖,只是出钱分红利,那人管经营.合伙的人是怹金兰结义的把兄弟,自是信得过.可天生的少爷坯子又哪是经商的材料,到头来买卖黄了,那人觉得亏欠,便用剩余的钱置了这座宅子,前院留给我家,自己住在后院----那人便是白家的老太爷.解放以后白家和太爷商量,便将前院交了公,我家依旧住在这里,只是按月的交房钱;而白家保留了私有制.再到后来前院陆续的搬来了西屋的徐家和东屋的刘家,院子便成了杂居,一直持续到99年的拆迁.
这是我家住在那里的一种解释,当然还有另外一种说辞.前面的原因一样,同样是经商失败,可院子不是白家置的,而是我太爷爷买的.当初怹背着家里人拿出了钱买下这处院子,不单安置了白家,还将房契写上人家的名字;而这事全家人谁都不知道,也难怪,那是爷爷也不过7岁,怎会知晓.可白家却世世代代的铭记,这说法便是拆迁之后许多年,白二叔告诉我老姑的.年代久远,无从辨析真伪,但若不是真事,人家犯得着在拆迁期间整天提心吊胆的害怕我家找他们分房钱吗?可无论如何,老宅已经没有了,真假庄谐也都成了过往.也许真像大姑说的,曾祖积下了德,逝后也在庇护着后人.我有点唯心.
我家住在院子的北屋三间,西边有个杂房,顺便当作家里的土制厕所,在房本上属于我家那间房一起的面积.尽管这间房子最终没有在拆迁的时候换成现钱,可它却曾经起过一次重要的作用.97年的时候,父亲所在的银行组织福利分房,按照父亲的工龄条件完全符合要求,而有一点,必须交一间平方,才能换一个偏单.这本是一个很好的安置方案,可问题是父亲一走,不仅仅是离开了爷爷奶奶的身边,更重要的是那间土制厕所也顺理成章的成为别人的附属品,这不是个小事.最终父亲没有享受这个福利,而是安抚性的弄了一个小平房,便是西于庄那间;而转过年来又有一次分房活动,若是当初不要那间平房,我家便会和两个姑姑一样住进云龙里的银行宿舍区.
前后两院之间原来有一个连通的过道,就在爷爷住的那外屋正堂,后来考虑到一些不方便,便砌上了墙,转而在东边开了一个过道.除去这次,我家的房子原来也是和爷爷屋通着的,后来父母结婚便砌上了墙,另挑了门.白家的后代和我家关系一般,没有盟兄弟的延续,只有老白太爷的孙子,论着我叫白二叔,和老姑在一个单位,算是有了关联.那些年我岁数小,加上不喜欢挨家串,去后院的时候相当少,唯一的机会便是赶上各家轮流收电费的时候去转上一圈.那时侯他家的老太太还在世,我叫怹大奶奶,拆迁搬家之前老人过了世,说来也是头回看见挑钱纸的竖立.那之后再去后院收电费还是会习惯的找大奶奶,老太太对我态度挺好.白家的小辈有两个,男孩子和君小学一班,但似乎互相很少说话,后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;闺女就是白二叔的女儿,比我大一届,在师范大学毕业之后去了三星.拆迁的时候白家的爷爷还在世,可拆迁不久也撒手人寰了.说起来从那之后,我再也没见过白家的人,直到2007年7月我爷爷身归那世,白二叔前来吊唁,才发现时间已经相隔了8年.
不去后院的我在前院也是很规矩.除去北房的我们家,院子住的还有三家.东屋的老爷爷,西屋的四奶奶以及另外一家.院子里各家的官称都不同,多是根据每户在自己家的排行所定,象我爷爷就被官称二爷,可我一直没找到三爷是谁.老爷爷家也姓刘,怹有四个女儿一个儿子,下一辈又是五个小子,挺有意思.怹家在我家花池子对过有个装杂物的仓库,我和君经常拿粉笔在上面乱画,老爷爷也是喜欢我,没怎么管过;要是赶上刺儿主,事就大了.
印象中老爷爷夫妇的年岁都不大,怹的小儿子那时候好象也不到20岁的样子,可我也得叫他”伯伯”.对他印象深的原因有二,一是可能那时他还没有正经工作,老能在院子里面看见;二是他曾经坐碎我一个塑料凳子,我很是佩服他的”腚力”.老爷爷家四个闺女也是各有各的特殊.大姑在电力部门工作,好象和我舅舅还认识,怹的儿子学习很好,不过最后也是走了不少弯路.二姑的孩子比我小一届,感觉上就是一个不着调的主.有一次我跟他们在院子里面玩赛跑,人家哥俩连耍赖带捣乱的弄个前两名,给我整出一个”三个人跑步没得第二名”的段子,叫嘛事啊这.三姑是我见得最多的一个,怹最大的特点是漂亮,嫁了一个回民,算是”一家两教”的一个表现.怹孩子也在门口上小学,好象和我的农历生日是一天,小名叫”旺旺”,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吃这零食太多的原因.小孩每次见我母亲都是毕恭毕敬的喊一句”娘娘”,而看见我就追着问”还玩吗”,好象我天天跟他一样闲似的.四姑好象是我看着出嫁的,说通俗了就是怹结婚的时候我看见了,跟怹不是太熟,听说以前参选过空姐,不知道是不是真的.
老爷爷家有一棵香椿树,很是伟岸.那时候站在小学的楼道里面都可以看见蜿蜒的枝干,每逢此时我都会吹着牛跟同学显摆,那是我家的.虽然说是瞎话,可每年收成下来的香椿叶我却没少吃,所以说这树跟我还是有关系的.其实院子里面有树也会带来麻烦,每逢夏天,处于院门口过道旁的香椿树下总是少不了一片飘飘摇摇的蚊子,点缀着夏日的幽静小院.其实我家也有一棵香椿树,只是种的年头太短,没老爷爷家那棵的气势罢了.说到种树,小时候家里曾经有一棵很高大的,后来怕占地方便拔了换种石榴.长大之后才知道,那拔走的,就是榆树.
拆迁之后见过一次老爷爷,还是在老院的门口.那时候我经常的有事没事上那门口转悠,对老宅留恋的要死,有一次便见到老爷爷回来办事,我俩都很意外.听说怹家搬到红桥三号路附近,离着我们住的西于庄很近,那几年好象也遇到过,再之后便没了音讯.后来听说老奶奶病了,而且很严重,才明白时间过得飞快,怹们更老了.
西屋的四奶奶家我常去.怹的小孙子和我小学同班,叫阳阳,可我们并不是多玩的来.我的成绩比他强,他又没有我那么死性,完全是两种性格的孩子,故而彼此的前途也是不同.小学时院子里面经常是一帮一伙的孩子,多是找我或者找阳阳的,当然找他的多一些,我的朋友多不属于那种闹腾的.尽管也会和阳阳在一起玩,可在我心里却有些看不起他,一个例子便是四年级结束时和老赵,老钱去照合影,当时阳阳就在我家,我却愣是没叫着他一起走.
随着渐渐长大,我也懂得了知识分子应该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的道理,开始广泛的和同学接触,一改当初”不合群”的毛病.家里来的同学开始变多,代表性的自是阳阳.母亲很喜欢他,不为别的,单是那份礼貌和冲劲就很讨人爱.每次见到我的父母,阳阳总要一鞠躬,”大大,娘娘”,比日本人都规矩.每回考试之后,阳阳总是成竹在胸的说考得很好,当然最终很难和他想的一样,但那自信阳光的样子,很可爱.
我们俩的最大爱好便是足球,这也是班里大多数男生的共同爱好.那时恰逢中国职业足球联赛如火如荼的开展,我们便在胡同里一展身手的扰乱着周围居民的休息.那一年父亲给我买了个足球,记得是东马路的一个小摊,36块钱.自从有了这个足球,我和阳阳,包子,老赵等人便没完没了的在胡同闹,实在觉得没意思了,就去马路对过找大江,还是去踢球.
小学毕业那天,我们照例去北大寺门口踢球,说来那地方也是我们常去的基地,便没顾忌到任何的危险.印象中好象是包子一个大脚开球,球是不是踢到不清楚,但鞋准确的飞到了大寺围栏以里的区域.那地方我们进不去,即使翻越也不容易,围栏的顶部全是金属的尖头.少双鞋的包子站在旁边很可怜,热心的阳阳去挑战了一把,结果顺利的进去,顺利的扔出了包子的鞋,不顺利的折在了围栏上,尖头挑破了他左胸前的皮肤,流血了.
当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幕,我们没当回事的看着他往外翻,可就是脚下一滑,他便”挂”在了尖头围栏上.当把他扶下来的时候,阳阳的脸有些发白,汗也透了出来.我头也不回的一口气跑回老院,告诉了他的父亲.而当我再看见他时,他的胸前已经有了一条明显的疤痕,那年他不过13岁.
拆迁之后,我和阳阳便没再见的机会,直到04年我北上沈阳之前,才费尽周折的联系上了他,算起来已经过了5年.当看见点起红云的阳阳,我发现彼此之间有了一些距离,似乎几年的时间改变了我们许多.我尽量的去提及往日的旧事,而他似乎只是礼节的应承,对于过去,他可能已经都忘记了.至今我的相册里面有一张我俩当年在老院的合影,看起来很小,很稚嫩,我更希望永远是那样的感觉.
院子里的另外一家也是姓刘,说来还不是外人,那家的两个小子与我本是第三辈的堂兄弟,可从未有过任何走动.这源于当年几辈的矛盾以及我家错综复杂的亲缘关系,到我出生时虽是没再有大规模的冲突,却并没有消退零星半点的恨恶.记得有一次家里几个孩子说起小时候的人和事,湘很是惊讶那家人和我们有亲戚关系.她那时太小,自是没人告诉,而我们当时的家教里也从未提及过这一层.
西北角的老院再也不会看到,那积淀着我家四辈人六十余年的老宅也是终究逃不过拆解的结局.算起来拆迁已经将近十年,昔日的庭院早已不再是废墟,也许不久的将来,那里会成为一处新的旺角.我在西北角生活了7年,然而这7年却是我童年的情寄,会伴随我的一生.